―挑戰逆境的癌友馮秀瑛

羅蕙蕙
談癌季刊2011Fall

JoannaLee 上午十點,奧克蘭的霧,還沒有從城市中褪去,我低頭確認手中的住址無誤,伸手按了門鈴。應門的是一位優雅、一頭灰白頭髮修剪得十分俐落、看起來精神奕奕的女士 , 我猜她就是馮秀瑛女士 (Joanna Lee)。因為已經通過幾次電話,從她的聲音, 我立刻知道是Joanna;但是,從我有限的資料裡,Joanna是左腿截肢了嗎?為什麼她的笑容,讓我不覺得她是有著肢障的癌友?
Joanna領我們進屋,熱心地為我們準備茶水。我站在光線不是很充足的客廳,看著她微跛著走去廚房。「啊!她的左腳!」讓行動不是很方便的Joanna為我沏綠茶,我覺得很侷促。等三人手中都握著一杯熱茶後,Joanna平靜地侃侃談起她不一樣的人生。

1984年,Joanna那時才35歲,正是人生的黃金歲月,她因經營餐廳壓力過大,罹患出血性十二指腸以及胃潰瘍,但是因為不知自己腸胃裡有三個穿孔,在自己家中浴室因失血過多而昏倒,幸而兒子返家發現及時送醫。Joanna也因為經營 餐廳的壓力引發自體免疫系統失調,出現類風濕性關節炎 (rheumatoid arthritis),不僅使得她全身骨頭疼痛不堪,更導致左腳踝的骨頭突出, 使得Joanna的行動日漸困難。1997年,因為痛到無法行走,在醫生建議下動手術切除腳部增生的骨頭。復原期間,她不肯在家閒著,去City College花了七個月的時間,拿了一個中英語雙譯的證照,彷彿是冥冥中為她未來的義工生涯所做的準備。

但是,Joanna不知道,一場又一場的風暴正等著她,而這些風暴也徹底的改變她原本平凡的人生。

1998年,Joanna在淋浴時,發現自己左胸有個腫塊,經醫生切片診斷,確定是Stage 2約三公分大小的腫瘤。跟大部分罹癌的病人一樣,她先是感到慌張、不知所措,接著感到憤怒。Joanna接受醫生的建議,僅切除了腫瘤,保留乳房。但是,手術後的追蹤檢查,發現其他大小不一的腫瘤,五月底,醫生切除左乳,接著做了四個療程的化療。令我驚訝的是,Joanna說起她兩次手術與化療的時候雲淡風輕,好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,沒有一丁點情緒的起伏。

在乳癌醫療以及恢復期間,Joanna接受到屋崙Highland General Hospital院內義工的協助, 加強了她投入醫院義工的意願與決心。恢復後, Joanna停掉苦心經營的餐廳,於2000年加入Wendy Favila領導的癌友援小組,全力在醫院協助華裔病人,提供全方面的服務。為了爭取更多 政府的經費支持癌友服務與癌症研究,Joanna也多次加入美國癌症協會在首府華盛頓的遊行。但由於聯邦政府預算持續刪減,直接影響到她的癌友支援小組的經費。Joanna於是在醫院裡義賣餅 乾,一點一滴的籌措經費,期間,也收到美國癌症協會華人分會的經費補助,協助她度過左支右絀的難關。

但是,這還不是Joanna苦難的盡頭。

2009年,Joanna突然因細菌感染引發皮膚紅腫,次日雖然疼痛不堪,但因為有已經約好的癌友服務工作,她還是忍著身體的不適,撐著去醫院做義工。當天傍晚因為發燒、疼痛與嘔吐,掛了急診,醫生檢查後僅說是皮膚感染,開了抗生素,就讓Joanna回家。感染第三天,因為情況不佳,Joanna沒有到醫院服務癌友;她的朋友到家中探視,發現她已經昏迷,緊急送醫時,她的舒張壓只有30毫米汞柱(mmHg),經檢查才發現是可怕的噬肉菌感染,但是因為醫生誤診,Joanna三天之後醒來時,她的左腳從膝蓋以下,為了避免致命的噬肉菌擴及全身,已經切除了。Joanna在這三天中,歷經了瀕死的難關,她敘述看到自己在一個一片光亮、四處一片花海,沒有人煙只有佛祖的地方,Joanna說當時她可以選擇離開人間,但是她聽到佛祖跟她說,妳的責任還沒了, 神奇的是,佛祖也讓Joanna知道她已經失去左小腿的事實,所以當她醒來時,心中異常的平靜。 Joanna說,在這幾天昏迷的時間裡,佛祖已經指引她未來的道路,她知道她不是為了家人醒來, 而是為了她的使命。說到這裡,Joanna有些哽咽,我們也因她的無私的奉獻,而感動不已。之後,雖然少了一條腿,Joanna默默地承受著有限的行動能力,以及義肢行走時的疼痛,對於投入義工行列,更是捨我其誰。

Joanna不用說我也看得出來,因為長年類風 濕關節炎,她的手肘與腳踝露出來的部份,明顯 的看出骨頭變形與增生,手指也因關節變形而扭曲,無論是走路,或是為我們倒茶的時候,的確有些不便。2010年,Joanna更因類風溼關節炎, 右髖骨又動了一次大手術,這使得她的雙腳都不良於行。她說,也希望自己跟他人一般正常,但是事實上是不可能的,儘管行動受限,沒有任何困難能夠阻止她繼續做癌友服務,靠止痛藥與對癌友的關心與使命感,她會一直做下去。我笑說,幫助癌友與他們家人的快樂,是Joanna精神上的止痛藥。

同年,因為政府財政每況愈下,Joanna與 Wendy的這個華人癌友導航服務完全失去了經費, 雖然沒有固定的辦公室,Joanna仍然持續的為癌友盡己所能的提供她的支持與協助。我問Joanna希望藉著這篇報導,呼籲社會大眾為癌友做些 甚麼,我以為她會提出捐款需求什麼的,但是她沒有,她只是簡單的表達,希望大眾,盡自己的力量,做多少算多少。

面對人生一連串的病痛折磨與打擊,我問Joanna在義工生涯中,遭遇到最大的困難是甚麼, 她告訴我,她視她照顧的癌友一如家人,最大的困難在於,看到癌友精神上與身體上受到痛苦, 卻無法替他們承受或協助解除。這種視病如親柔軟的心,讓她的情緒在面對照顧多年的癌友逝世時,往往比癌友的親人還要傷痛。

訪談結束時,Joanna送我到門口,走下她家木板的坡道,我頻頻回頭跟她揮手。在將近兩個小時的訪談,Joanna給我的感覺是,對於她投入義工的作為,視為理所當然。她有一種悲天憫人的特質,總認為自己還可以做的更多,活出更精采的人生。

聽完Joanna的故事,讓我眼睛裡忍不住直泛淚光。她讓我看到了平凡中的不平凡,從1998年開始做義工到現在,雖然有這麼多身體上的疼痛、障礙與不便,Joanna從來沒想過要停止她做義工的使命。我想用她在訪談中的一句話,做為這篇報導的尾聲:

  • 「我這一生有許多的病痛,但是感謝佛祖擁抱我,讓我一次次的度過難關。我覺得我的生命因為服務他人而有價值,我在重病中甦醒,是因為佛祖要我百分之百的投入祂給我的使命,去服務癌症病患。我知道我的生命並不輕鬆,但是我 有佛祖同行,如果不是佛祖的支持,我無法走這麼遠。」